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资源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封志明
                         在中国人口与发展学术研讨会上发言 

    自然资源是人类社会生存与发展的物质基础和能量源泉。在人口、资源、环境与发展相互关系当中，人口与资源关系处于核心地位。在人口与资源相互作用的历史过程中，人口增长与随之带来的资源开发既促进了社会经济发展，也引发了生态与环境后效问题。

    自然资源之于人类，可能是财富，但若未合理利用，则未必成为财富，或者不一定能够转化为真正的财富，甚至可能破坏环境，危及生态；自然资源之于环境，既是自然环境的有机组成，又是人类与环境作用的中介，除去原生环境（生态）问题外，多数环境问题都是由资源利用带来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通过调整人与人的关系，来调整人与资源（特别是土地）的关系，一直都是社会革命与经济建设的基本问题。

    中国是世界人口大国和资源大国，人口发展与自然资源的矛盾较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要尖锐。正如温家宝总理在美国哈佛大学的一段演讲指出的：“不管多么小的问题，只要乘上13亿，就会变成很大的问题；不管多么小的问题，只要除以13亿，就会变成很低的人均水平。” 因此，正确处理人口发展与自然资源之间的关系，直接关系国家资源、环境安全与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科学认识中国可持续发展的资源基础，则是我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促进人口与经济、社会和资源、环境走向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一、中国人口与资源关系的基本判断

    第一，自然资源绝对总量大、人均相对量小是基本国情。未来20-30年内，随人口增加，我国人均资源量持续减少的趋势将难以改变。我国人均土地和耕地面积均仅为世界平均的1/3，人均水资源和矿产资源价值量分别为世界平均水平的1/4和1/2，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相比，我国的人口发展面临着更为苛刻的资源约束。

    第二，社会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对自然资源的需求压力日益加大，我国资源消耗总量在未来一段时期内将有增无减。就一次能源的人均消费来看，1990年为0.86吨标煤，2005年为1.7吨标煤，15年翻了一番，其中优质能源增长更快，资源消耗增加对资源供应带来了极大压力。在未来20-30年，我国要达到世界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人均一次能源消费将持续提高，由此带来的资源消费总量增加和结构优化的压力将有增无减。

    第三，我国人口发展总体上没有超越自然资源承载能力，但是局部地区和部分资源已出现资源紧张和供需失衡现象。我国石油资源供应长期短缺已成定局，原材料矿产资源结构缺陷突出，对经济的承载能力盈余和短缺并存；一部分矿产资源如铁、锰、铝、铜、铬铁矿、钾盐等已不能满足国内需求，需长期依靠进口以补不足。

    总体而言，中国人口发展与资源需求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总量增加、增量下降的新阶段。也就是说，随着我国人口发展和经济增长对资源消耗的总量是增加的，但在资源消耗总量增加的同时，资源利用效率在提高，单位GDP的资源消耗在减少，资源消耗增量在下降。

     二、中国水土资源利用与能源需求的变化趋势

    （1）耕地、粮食与人口我国耕地资源数量呈现波动性变化。1979年之前总体上是增加的，1980年代开始持续减少，目前耕地面积减少的主要原因是“生态退耕”；由于人口与耕地反向发展以及城镇的发展，21世纪初期我国人均耕地面积持续下降的势头难以逆转。2005年耕地面积共计18.3亿亩，比1996年净减少了1亿多亩；人均耕地面积已由20世纪80年代初的2.0亩缩减到目前的1.5亩。

    与此同时，我国居民的食物消费结构也出现了重要的变化，人均直接粮食消费以1984年的243公斤为转折点，由不断增加转向缓慢减少，到21世纪初年人均直接粮食消费减少到180公斤左右，而人均间接粮食消费在1980-2000年期间则由不到100公斤增加到近200公斤。这种变化标志着中国人的膳食营养结构从植物型为主向动植物产品并重型转变——随着主要动物性食物消费的不断增加，间接粮食消费所占比重仍将继续提高，间接粮食消费替代直接粮食消费将成为今后粮食总需求增加的主要因素。

    （2）人口与水资源我国的水资源总量为2.77万亿立方米，由于人口增加，我国人均水资源持续减少，人均水资源量呈下降趋势。已由1949年的5120立方米减少到1980年的2810立方米，2005年的人均水资源量只有2098立方米,较1949年减少3/5，水资源短缺已严重制约了中国，特别是北方广大地区社会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随着人口增长、城市化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未来我国城乡生活用水总量还将会继续增加；中国工业用水总量，随单位工业增加值用水量持续下降发生转折性变化，2000年开始出现零增长；全国农田灌溉面积进一步扩大，灌溉用水量减少。全国年用水总量2000年前后在5400～5600亿立方米之间波动，随经济增长而增加的势头得到有效控制；1949年以来人均综合用水量持续上升， 1965年增加到378立方米，1980年达到最高值450立方米；之后相对稳定，近20年总体上在410～450立方米之间波动，并呈现缓慢降低趋势。

    （3）人口与能源随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2005年全国能源消费总量已达22亿吨标煤水平，约占世界的1/7。2005年人均能源消费超过1.7吨标煤，只是世界平均水平的2/3；与中国工业化发展转入中期的基本特征相一致，能源消费总量和人均能源消费量都处在高增长时期。

    目前，我国能源消费仍然以煤炭为主，能源消耗总量中，煤炭、石油、天然气和一次电力之比大约是70:25:3:2。我国能源消费质量提高和结构改善所面临的挑战远远大于数量增长，能源消费结构演进及相应的供应结构改善将成21世纪国家能源安全的关键。2005年我国进口石油1.27亿t,约占世界贸易量的7%，石油对外依存度达41%。

    未来20年，我国石油的供需缺口依然突出，长期有赖于国外进口的趋势难以改变。

    三、中国未来人口发展的资源供求情景

    客观地讲，长期以来中国人口发展和经济增长已经极大地压缩了中国自身的资源发展空间，与人口发展和经济增长密切相关的土地资源、水资源与能源资源表现的最为明显。

    （1）耕地、粮食与人口我国未来人口的食物消费结构和膳食营养水平将向动植物并重型方向发展。据此综合推算，人均粮食需求在2030年人口高峰时期应在450-470公斤水平，届时我国粮食需求总量将达到6.63-6.92亿吨。即使能通过外贸进口解决5%-10%的粮食需求，2020-2030年中国至少还要通过自己的国土资源解决5.5-6.0亿吨的粮食生产和供给，这比中国现阶段5亿吨的粮食综合生产能力要高出10%-20%。

    也就是说，未来30～40年内，我国农业自然资源仍将面临人口增加与消费扩张带来的粮食总量需求持续增长的双重压力。即使保守估计，中国2010-2020年的粮食生产也可以基本满足中长期人口发展的需求；中国的粮食生产潜力超过8亿t，足以支持人口高峰时期人均430-450kg的粮食需求规模，进一步提高中国未来人口人均粮食占有水平的可能性不大。问题是，随着人口增加与耕地减少，人均耕地会持续下降，2020-2030年人均耕地可能较目前减少1/5左右，由此导致的国家耕地与粮食安全问题应该给予足够重视。

    （2）人口与水资源随人口增加，我国的需水总量将持续增加。以人均综合用水420-450立方米计，中国2020和2030年水资源需求将达到6031-6462亿立方米和6229～6674亿立方米，较目前增加1/5左右；在人均综合用水量基本保持稳定的前提下，水资源压力仍有增无减，供水能力有待进一步提高。中国未来人口发展的水资源供给能力，可以满足2010-2030年和人口高峰期的综合人均用水420-450立方米的水资源总量需求；中国未来的人口规模在水资源承载能力范围之内，但区域之间极不平衡，一些地区表现出水资源严重超载，而一些地区具有极高的水资源人口承载力赢余。

    随着人口增加，水资源人口超载现象将会继续加剧，跨流域调水已成为必然。需要指出的，我国水资源供给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水资源的污染，如果我国目前水污染的状况不能得到及时扭转，水资源的供求关系可能失衡。

    （3）人口与能源未来我国能源消费总量的增长将呈现一个由快渐缓的变化过程。以此推断，2020-2030年我国一次能源消费总量有可能达到29-34亿吨标煤，较2005年分别增长31%-55%，人均能源消费达到2.0吨标煤以上；届时能源消费结构会有一定改变，煤炭比重下降到一半水平，油气上升到35-40%，国内以煤为主的能源结构短期内不会有根本变化。

    按照国家有关部门规划，2020-2030年中国自身的能源资源最大开发限度为21-22亿吨标煤，其中煤炭接近20亿吨，石油约在1.9亿吨。由于国内能源供应在数量和质量两个方面均无法满足人口增加和消费扩张的需求，2020-2030年我国的能源自给程度将下降到80%-75%的水平，石油对外依存度可能达到50%-60%。

    由于石油和天然气是关系到未来国计民生的关键能源，因此，油气资源的保证程度便成了21世纪我国能源安全的焦点。

    四、未雨绸缪，保障国家未来人口发展的资源安全

    2010-2030年，我国将迈进全面建设小康社会这样一个关键性历史阶段。从国外发达国家的发展历史看，这是一个资源消耗大幅度增加的阶段。在人口总量增加，人均GDP增加，人们生活水平继续提高的情景下，我国的资源消耗总量不可避免地会较大幅度地增加。

    总体来看，我国未来人口发展的资源态势，仍将继续维持总体安全、局部紧张的格局，人口发展对自然资源的需求仍将保持总量增加、增量下降的势头，部分地区的水土资源紧张和人口超载现象会进一步加重。因此，我们必须充分认识未来人口发展的资源需求水平与保证程度，高度重视关系国计民生的国家水土资源与能源安全问题。

    中国要在21世纪头20年实现建设全面小康社会的宏伟目标，需要拥有一个不断扩大的资源基础来保障。国家未来可持续发展战略应适时做出调整，明确国家资源安全战略——内外结合、效率优先，最大限度地满足整个国家人口发展不断增长的资源需求，以保障国家安全。为此我们建议：

    一要实施国家耕地与粮食长期安全战略：适度消费，走动植物产品并重型食物发展道路；“藏粮于土”，全面提高中国土地资源综合生产能力。

    二要实施国家能源供应安全战略：能源效率优先、消费结构改善、环境质量稳定，最大限度地保障经济社会持续发展。

    三要明确国家区域资源安全战略：促进区域水土资源优化配置，提高南方粮食生产力；实施跨流域调水工程，推进流域综合管理；建立生态与资源补偿机制，促进区域资源合理流动。

    四要确立国家全球资源安全战略：充分利用国内、国外两种资源和两个市场，建立全球性自然资源供应体系，以减轻国内的资源和环境压力。必须实施科学的人口发展战略，继续稳定低生育水平，缓解人口过快增长对资源可持续利用的压力。

    实施“优先投资于人”的战略举措，靠充分开发利用丰富的人力资源，大力提高人口素质，实现人力资源对自然资源的有效替代，突破自然资源的有限性和生态环境的限制性；通过优化人力资源与自然资源和社会资本配置，降低资源与环境成本，提高资源承载力与环境容量，增强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能力，全面缓解中国人口、资源、环境与发展的矛盾。（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