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所研究员田雪原在中国人口与发展学术研讨会上发言
1．解决中国人口问题可分“三步走”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笔者在研究中国人口问题时，曾经提出控制人口增长是一项战略任务。其后受命起草中央人口座谈会向中央书记处的报告，在主持国家重大项目《2000年的中国》首篇《2000年中国的人口和就业》报告中，提出并论证了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调整人口结构相结合，当前以数量控制为重点的人口发展战略①。
为什么提出“当前以数量控制为重点”？因为从根本上说，中国人口问题属人口压迫生产力即人口和劳动力过剩性质，二三十年前生育率和出生率过高、人口增长过快是矛盾的主要方面。不过生育率和出生率下降之后，人口年龄结构会随着改变，人口城乡结构会随着改变，从而劳动力供给、年龄结构老龄化等问题会逐渐浮出水面，因而不同历史时期的战略重点有所不同，人口发展战略从一开始就要注意到人口结构的变动。至于总体人口素质不高，提高人口素质理所当然地要成为战略的组成部分。
为了清楚地表达人口数量、素质、结构三方面在人口发展战略中的位置、联系和动态演进的过程，世纪之交笔者提出并阐发了“三步走”思路：
第一步，把高生育率降下来，降到更替水平以下，实现人口再生产由高出生、低死亡、高增长向低出生、低死亡、低增长类型的转变。
第二步，稳定低生育水平，直至实现人口的零增长；这一步要充分注意到人口年龄、性别、城乡、地域分布等的结构变动，寻求人口数量与素质、结构变动相协调的发展。
第三步，零增长以后，由于人口的惯性作用总体人口将呈一定程度的减少趋势，再依据届时的经济、社会发展状况以及资源、环境状况，做出全方位的理想适度人口的抉择。以往的适度人口研究主要侧重人口数量方面，这里的“全方位”的涵义，不仅是数量的适度，同时包括人口素质和年龄、性别、分布结构等的适度，创造有利于将来社会经济发展的的人口环境。
现在的情况是：“三步走”的第一步，已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完成，生育率下降到更替水平以下，完成向低、低、低再生产类型的转变；
第二步也已经走过10年的路程，预计可在21世纪30年代，全国人口继续增长到接近15亿时达到；
第三步则是实现人口零增长以后的事情，现在能够做到的，是测算出其后的人口变动和发展趋势，为最终实现全方位的理想适度人口奠定基础。
如此，当前的人口发展，应锁定在以人口零增长为主要目标，包括人口数量、素质、结构的全面发展上，相对说来对于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以及资源、环境状况的改善最为有利的方案。
2．应立足于实现“软着陆”
实现“三步走”，有多种方案可供选择。
在诸多人口预测中，提供比较接近的三种方案，我们分别称之为“硬着陆”、“软着陆”、“缓着陆”方案①：
“硬着陆”方案。 生育率在现在基础上继续有所降低，没有更多顾及到生育率降低对人口结构以及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故称之为“硬着陆”方案。
不分城乡的总和生育率（TFR）的假设为：2000～2005年平均为1.65，2005～2010年为1.56，2010～2020年为1.44，2020～2050年为1.32，则2010年全国人口为13.43亿，2020年为13.86亿，2021年达到最高峰值时为13.87亿；其后出现逐步减少趋势，2030年可减至13.67亿，2040年减至13.02亿，2050年减至11.92亿。
如果1.32的总和生育率一直保持下去，2100年全国人口将减至5.56亿。
“软着陆”方案。 生育率保持相对稳定，稍有回升后即基本稳定在略高于现在的水平。
不分城乡的总和生育率2000～2005年平均为1.75，2005～2010年为1.80，2010～2020年为1.83，2020～2050年为1.80，则2010年为13.60亿，2020年为14.44亿，2030年达到峰值时为14.65亿；其后转为缓慢下降，2040年可降至14.51亿，2050年可降至14.02亿。
如果1.80的总和生育率一直保持下去，2100年全国人口可降至10.24亿。
“缓着陆”方案。 生育率逐步有所回升，达到更替水平后保持在相对稳定状态，人口零增长目标要推迟到来。
不分城乡的总和生育率2000～2005年平均为1.90，2005～2010年为2.00，2010～2020年为2.13，2020～2050年为2.15，则2010年为13.75亿，2020年为14.90亿，2030年为15.48亿，2040年为15.85亿，2050年达到最高峰值时为16.05亿。
如果2.15的总和生育率一直保持下去，总人口将在16亿上下波动，2100年为16.00亿。
比较上述三种方案，无疑低位预测“硬着陆”方案控制人口数量增长最为有效，达到峰值时的人口数量分别比中、高方案减少0.78亿、2.13亿，时间也分别提前9年、29年；到2050年则分别减少2.10亿、4.08亿，数量之差很大，优点突出。最大的缺点是人口年龄结构变动过于急速，造成老龄化过于严重：2020年65岁以上老年人口比例将分别高出中、高方案0.50、0.88个百分点，2050年将分别高出4.07、6.91个百分点；特别是2045年该低方案老年人口比例将上升到25.62%，高出届时发达国家25.30%水平（26%为最高警戒线，田雪原，2006）0.32个百分点，其后还要升高，这对于“未富先老”的我国说来，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接受的。
此外，劳动年龄人口减少过快也值得关注。
该低方案2020年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将分别比中、高方案减少488万、864万，2050年将分别减少1.21亿、2.25亿；而且，劳动年龄人口中50～64岁占15～64岁比例，即劳动年龄人口的相对高龄化也要严重得多。虽然总体上说中国不至于发生劳动力短缺，但是劳动年龄人口减少过快和相对高龄化，则会导致劳动力的结构性短缺和人力资本活力的减退,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不利影响，因而是不宜采纳的。
“缓着陆”高方案预测同“硬着陆”低方案预测相反，最大的优点是人口年龄结构变动比较平缓，老龄化来得比较缓慢，老龄化程度也要低许多；劳动年龄人口所占比例较高、从属年龄比较低的人口年龄结构变动的“黄金时代”或“人口盈利”、“人口红利”，可维持较长时间，有利于保持中国劳动力充裕和廉价的优势。最突出的缺点是人口数量控制较差，2020年将分别比中、低方案多出0.46亿、1.05亿，2050将分别多出1.97亿、4.07亿。显然，这对于人口和劳动力过剩的我国说来，是难以接受的。
相比之下，“软着陆”中方案预测兼顾了“硬着陆”低方案人口数量控制比较有效，“缓着陆”高方案人口结构比较合理的优点；同时较好地克服了低方案人口结构不尽合理，高方案人口数量控制较差方面的缺点，人口总量2030年达到14.65亿峰值以后出现缓慢下降趋势，人口老龄化65岁以上老年比例2050年达到23.07%峰值以后逐步缓解，劳动年龄人口比例和结构比较适当，是适应我国当前人口态势和未来数量变动与结构合理化，促进人口与经济、社会以及资源、环境协调发展的比较理想的方案。
3．稳定低生育水平必须坚定不移
“软着陆”原本为航空航天器降落地面的一种方式，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国经济学界提出既保持经济快速增长、又保持较低通涨率的一种借喻。
本人借以说明：一是人口“软着陆”的“着陆点”，定为人口零增长；二是“软着陆”的涵义，定为既保持生育率和出生率的较低水平，又保持人口年龄、性别等的结构控制在合理范围，使人口数量变动与素质、结构变动相协调。同时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将人口数量、素质、结构调整到相对较好的状态，使之能够发挥促进社会经济发展和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的建设。
实现第二步“软着陆”人口零增长目标，关键在稳定低生育水平。所谓低生育水平，是指生育率在更替水平以下，一般指总和生育在2.1以下、母亲净再生育率在1.0以下而言。
那么稳定低生育水平到低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越低越好呢？不是。众所周知，我国生育率在经历了30年长期持续的下降之后，人口素质和结构方面的问题越来越显得突出，成为人口发展战略和生育率下降必须考虑的问题。
主要是人口年龄结构变动和劳动力供给，就业和“人口盈利”、“人口亏损”问题；老龄化速度加快和老年负担加重，老龄化对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问题；人口城市化驶入“快车道”和城镇人口将占据主体地位，农业劳动力和农村人口转移的数量和速度问题；人口和人力资本地域分布变动，西部开发和生产力布局问题；人口数量、素质、结构变动对社会进步，以及对资源、环境的影响问题等。
考虑到这些问题可能发生的变动趋势，必须把握好低生育水平稳定的度：过高，无法实现人口零增长战略目标；过低，上述一些问题将变得严峻起来，难以挽回给人口、经济和社会发展造成的负面影响。
基于这种考虑，“软着陆”方案总和生育率从2000～2005年的1.75，略调升至2005～2010年为1.80、 2010～2020年的1.83，2020～2050年为回到1.80。可见，稳定低生育水平既不是不断加码、步步下降式的收紧，更不是一律“一胎化”的收紧。
稳定低生育水平是一项总的方针和要求。考虑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曾经出现过一段短暂的生育率回升，第一代独生子女进入婚育年龄旺盛期逐渐增多，一般规定双方都为独生子女者结婚可以生育二个孩子，部分省区规定农村一方为独生子女者结婚也可以生育二个孩子等因素影响，未来一段时间内的生育率假设，还有一定程度的微升，保持稳定中的微升。同时城乡之间、东西部之间的生育率有一定差异，总体上，农村和西部应是稳中有降，城市和东部主要是稳定。
稳定低生育水平不能搞“一刀切”，要从实际出发，将低生育水平掌握在科学合理限度内。做到既使人口数量控制平稳顺利地达到零增长，又使人口素质得到比较快的提高，人口结构保持在比较合理的状态，以求最大限度地发挥人口变动对社会经济发展、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积极作用，而将可能产生的某些消极作用减少到最低限度。（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
